Book Review

台日韓的文化交流軌跡

廖炳惠／UC San Diego 文學系教授暨臺灣研究中心主任、川流台灣研究講座教授

Ping-hui Liao, PhD           
Founding Director and Supervisor of the Center for Taiwan Studies
Professor, UC San Diego Department of Literature

2021年夏天，川流基金會的董事長李華林博士在電話裡告訴我：他想捐一些錢給台灣的學者，獎助他們的研究。我建請他把款項一筆直接交付台南的台灣文學館，由他們去組專案委員會處理，一方面可做到公開、透明，另外， 則可機制化、永續經營，因爲台文館是文化部底下的單位，有固定的經費、空間、人力，多年來，一直接受、收藏名家手稿，成果卓越，而且又出版《台灣文學研究》季刊（領域裏審核合格的第一級），很有專業公信力。

幾個月後，我們得知，儘管台文館是個重新活用的古蹟，設備十分完善，同仁也很熱心盡職，本是最佳選擇，但經過蘇碩斌館長（當時從台大借調）請教文化、研發部門後，卻得到不大近情理的裁示：公家機構只能收新台幣小額捐款，超過美金20萬是大筆外資，需經過審計部核准才放行。

既然手續如此麻煩，何不化整爲零，把錢給大學校務基金會？李博士是台中人，台大畢業，於是，我們決定優先給台大、中興各一筆美金，讓他們辦駐校藝術家的活動，其餘的，則提供台灣研究學會及政大出版社（台灣文學與文化叢書），由他們每年選一至兩本最傑出的台灣研究專書，各予以新台幣十萬的獎助。

用意頗佳，執行也算順利，但結果卻變成李博士出錢我出力的情景，不定時地，我都要參加評審工作，從台文館的期刊論文到政大與台研學會年度好書的決審，因爲台灣、美加時差十五到十六個小時，我常要從傍晚到半夜開網路會議，個人比較崇尚鼓勵新進，但台灣、日本的教授卻力主從嚴，往往要花更多時間商討，而且台、日永遠勝出，不得不佩服多數人的見地。

最近， 政大出版社寄來了五本我們在2022至2025年一致推崇的台灣研究佳著。

第一本是邱貴芬教授著的《臺灣文學的世界之路》（2023年2月）。

台灣與環球文化

提及台灣，世人可能立刻想到台積電、捷安特、雲門、李安、民主解嚴、彩虹或太陽花運動，但大概很少人會在腦海馬上浮現賴和、黃春明、邱妙津等作家的名字。相較於日本、南韓，台灣的文學作品如何邁向世界之路，得到應有的承認，乃至獲諾貝爾獎？

邱教授以問題意識、參考架構、國際教研、外譯領受、新興表達、多元媒體、網路流通等面向，去分析其可行之道。她認爲台灣文學在二十一世紀的全球文化經濟裏，得找尋其發言空間，而跨媒介的連結是個重要環節，尤其新文學詮釋的方式已突破語種、政經、時空、科技、文化對應機制的局限，用華文書寫的作品在網路上會有多語的翻譯，且相關的訊息馬上得以匯整、以新的形式呈現，形成多層次的互動組合；以前，落後、距離、無可見度都是造成隔壑的主要因素，但目前的媒體科技已大致改變了中心與邊緣的關係及其辯證邏輯。因此，有關氣侯變遷、網路病毒、末日科幻、外星遷徙、恐攻突襲、身心失能、緬懷故人、生態復育等議題，讓台灣作家如吳明益、楊雙子等在世界文壇上得到一些回響，已逐步邁向世界之路。同時，年青學者也以新觀點（如島鏈聯結），去定位台灣文學，並以多語文的論述去發表。

當然，英文及其市場仍居主流，拿吳明益作品的英、日譯，去對照其回響效應，英文的領受社群確實多於日譯，且《複眼人》也遠比其他小説勝出。換句話說，世界文學仍有其既定的選擇及意義結構，對特殊語種、意識形態、文化價值、市場利益等關鍵因素，雖已有所調整，但全世界要做大幅度的改變，則尚需時間。

不過，變動正進行中，而且對台灣是有利的。邱教授在論及台灣在世界的能見度時，以華語及世界的小文學共和國及網路上的作家展覽館（如中興的李昂館或一直在擴充的維基百科），去談正向的回響；她也透過普查的結果，説明歐美許多大學紛紛提供有關台灣文學與電影的課程；其實，北美的台灣研究學會已做過至少兩次的問卷調查，有關台灣的課程數量相當多，而且不斷因時推衍。2024年，在烏克蘭戰爭進入第二年時，個人在春、秋兩季，於UCSD講授台灣電影的課，選修學生的數量各多達250人（若連加退選也算，則超過300），可見台灣對世界來說，是有其份量（雖然興趣與動機不一定只限於台灣文學）。

邱貴芬教授目前已從中興大學榮退，她的學術背景是外文與比較文學，因此，著作的重點在台灣文學的國際化；對照之下，另四本書的討論課題則集中於台灣與韓國、日本的文化交流，或原住民文學復興的契機，而且方法往往墊基在檔案與實證研究上。

跨地區的想像

陳佩甄教授的《愛的文化政治：台韓現代親密關係的殖民系譜》（2023年8月），是國內屈指可數的著述，針對台韓透過愛的現代「性」及其潛而不顯的政治癥候， 去提供彼此參照的脈絡分析與比較研究。

愛在傳統（前現代）社會的家庭倫理與婚姻制度裏，與食色性的本能或生物繁衍的功用，常交織在一起。十八、九世紀，現代女性主義興起，自由戀愛、資本主義下的愛情與麵包（或拜金、戀物的男女）之爭，乃至失戀、殉情、歧情或移情、出軌、情殺、新舊愛之殆盡終結、同性戀等愛的論述、作爲，才逐漸普遍流行，而台韓社會中愛的文化則有很多是受到日本殖民現代教育的啟發。

陳教授的書， 先就殖民體制下，翻譯、文學、與性學的共構，談起現代愛的解放、壓抑的矛盾及其潛在政治，緊接著，各章以配對的方式，比較台韓作家筆下的女性商品化問題、愛的火花熄滅、女同性戀的殉情、同婚運動及反殖民等面向，既有理論根據，又提出精闢的文本對照分析，書最後是陳教授對「去去去，去美國，回回回，回台灣」的回顧與反省。

陳教授現在於政大台文所任教，剛收到她的書稿時，我們都感到棘手，原因是國內的台韓文學專家寥寥無幾，能審的一、兩位，都在政大，同仁是要迴避互審的，只得送南韓的學者斟酌，結果一致極力推薦，咸讚曰眼界大開。台韓一直號稱是兄弟之邦，台灣人也「愛」看韓劇（大多是愛情劇），但卻沒深入地彼此理解，這本書可說是撘建起台韓親密關係的一座重要文化橋樑。

島群鏈結

按出版的順序， 第三本接受川流基金會補助的是陳芷凡教授著的《成爲原住民：文學、知識與世界想像》（2023年11月）。陳教授目前任職於清華大學台文所，與原民會、南島文化的國際組織關係密切。

1999年九月二十一日的大地震， 震醒了許多人對原住民脆弱土地與生活環境的良心關懷，但早在1980年代，原住民文學已風起雲湧，1993年，孫大川創立《山海文化》，推動台灣原住民的族語文學，出版作品、論文，鼓勵族人去把口述傳統的故事重新整理、書寫，進而與太平洋南島族群做多元的歷史連結。大川自己翻譯了西雅圖酋長的美國印地安人訴求，並給予新的詮釋，因而締建了南島文化的全球鏈；同時，他也在台、政、清大講授原住民文學，陳教授當時是他在清華的學生，後來更擔任《山海》的編輯，參與世界南島暨原住民族中心的事務。

《成爲原住民》是陳教授多年來的論文集結，從使用族語書寫的認同與原/漢文化翻譯的問題出發，探討口述傳承的再現策略，到原住民的都市文學、災後重建、文化創傷、邊緣發聲、同志議題、主流文化肯定的獎助場域、乃至海洋家園及亞太群島論述的政治化，相當可觀。

戰後台灣的反共文藝

在老一輩的台灣人眼中，1950年代是冷戰、白色恐怖的戒嚴與壓抑時期，不只要再中國化、學國語，更要忍受政治迫害、無形的自我檢束。但對目前旅居日本的張文菁教授來說，卻是武俠、言情、偵探等通俗小説文類的鼎盛期。

張教授現任教於日本愛知縣立大學，她的書《從通俗小説看台灣文學史》（2025年12月），雖以1950年代去切入，但卻觀察到60年代以降，閱讀社群、語言轉換（日語變中文）、租書市場、副刊連載文化的興盛、出版業的整合行銷等，都為日後的瓊瑤、三毛現象舖路。因此，張教授認為50年代並非荒涼時期，而是通俗小説茗芽、閱讀社群成形的關鍵轉環，沒「多彩、多元」的50年代的通俗出版、報紙副刊、連載小説、娛樂雜誌、內幕或小道消息，尤其穩固的中文市場，配上官方舉棋不定的文化政策，就不會有之後的現代主義、言情小説、甚至鄉土文學。

全書先以問題意識、相關文獻的討論展開，也注意到50年代初，台灣人意識、雜誌輿論、讀書風氣在官檢、書刊查禁、去日本化、再中國化及反共的文化氛圍下，迅速調整，但官方與民營報刊對登載內容的尺度不一，反而讓鄉愁、俠義、逃避、娛樂、翻譯、科幻、爆料、反諷、甚至暴力、猜忌、影涉文學有其發展空間，在林海音主編的聯副即可看出這些靈活轉動的端倪。張教授用報刊、檔案、訪談等文獻資料，論證詳實，很具説服力。

其實，在戰後的美、日，或史達林的俄國，官檢、整肅、清理題材的各種文字獄或壓迫措施並未完全封閉文學想像的表達管道，也有很多案例可提供參證、比較。

台日的文學對話

以台、日跨文化的交流案例，去做具體的參照和比較，垂水千惠教授的《臺灣文學的多聲交響：往返於臺日間的想像力》（中文版，劉娟譯，2026年1月；日文版，岩波書店，2023年3月），則是沿著比較文學的影響研究，去開拓新視野。

垂水教授是日本橫濱國立大學的名譽教授，她榮獲第二屆日本台灣學會的學術獎，名至實歸，乃日本的台灣文學研究翹楚，也多次與黃英哲、王德威、我一起辦有關日治台灣的國際研討會，並出版論文集。

她2023的日文書能以中譯的形式在政大出版，確實是台日文學交流的盛事，尤其書是從十二個視角與案例，觀察台灣作家與日本友人之間的互動及其交叉影響，特別注意日治時期（甚至戰後）以日文書寫的台灣作家在語言、認同、抗爭上的多層衝撞力道，不僅以殖民學舌的文字去反帝國，而且以受到肯定的方式建立台日反殖民的藝文、政治聯繫機制。

第一章分析楊逵這位反日的「日語」普羅小説家，如何透過日文書寫，連線日本的無產階級運動，去揭露帝國內外農民、勞工的困頓與掙扎，進而呼籲跨地區的應對策略，一同起義抗爭，鞏固普羅的兄弟情誼、國際聯盟。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如沃克特（Derek Walcott）、奈波爾（V.S. Naipaul）也都以類似的模擬回嘴方式，去突顯後殖民的虛應之道，只是楊逵早在1920年代便已如此登堂疾呼。

接下來，垂水教授以中西伊之助的《台灣見聞記》爲例，討論日本的作家、勞工運動領袖來台，考察殖民體制下的台灣，並試圖與楊逵進一步取得聯繫。那時（1937年5月）正逢中日戰爭前夕，台、中、日的關係已漸趨複雜，中西、楊逵也卡在其中，同年12月，中西因發起「人民戰線」而在台灣被捕，得滯留殖民地一陣子，被釋放時，世界已不再是以前的熟悉情景了。

1930年代，也是日本對台灣原住民（或習稱的「野蠻人」、「高砂族」）特別關注的時期，1930年10月27日發生霧社事件，整個日本社會大受震撼，不少作家（如谷崎潤一郎）即以「斷頭」、「蠻蕃」爲題， 大放厥辭。我有一篇舊作〈Satō Haruo on the Musha Incident〉收錄於《The Musha Incident: A Reader on the Indigenous Uprising in Colonial Taiwan》（2022，Edited by Michael Berry；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一書，是就佐藤春夫在事件發生前的殖民地之旅與考察，他早已看出衝突必然難以迴避。

垂水教授的書接著以兩章進一步觀察日本作家旅台的推理志奇，日影丈吉、真衫靜枝是其代表，並激發了其他作家也產生其南國想像。第七與第八章則針對「台裔」的認定、台獨問題（核心人物是我的遠房叔公廖文毅），從陳舜臣到邱永漢、丸谷才一等，而之後的章節是將台日作家配對，以同志愛爲題，紀大偉與大島渚、邱妙津和村上春樹的影響焦慮問題，還有，近年來旅台的日本作家對「台灣夢」或台灣「異族」、「太過野蠻」的看法，也在誤導中有其洞見，值得細讀。

這五本書題材不一，但都顯出台灣社會的多元動力，很引人入勝，但冷暖自知，讀了書，才有不同的體會。

全球矚目的台灣安危

   
－click the cover for more information－

伊戰鐘聲

正當全世界的人們對烏克蘭戰爭逐漸不耐煩及無感，最近，美國、以色列又攻擊了伊朗，整個環球的石油、天然氣、肥料、糧食、物流，立刻有高達20%遭到阻斷，美、以固然有其空戰優勢， 但兩軍肆無忌憚地轟炸學校、醫院、民用大樓、公共設施、文化遺址、油電能源的作爲，卻令盟友不敢苟同，紛紛保持旁觀態度，希望危機儘快了結。

在這骨節眼上，大家也對美伊戰爭給中國、台灣、乃至台海危機的啟示特別關注，原因不外是：

1）政治上，川普不斷變更說法，他漠視民意、缺乏一貫與合理的論述，一下子是爲了伊朗的民主與人權，要改朝換代， 但主軸似乎是想試圖制止核武， 不過，到頭來，卻又彷彿更想掌握其石油物資；是和是戰，登陸實地與否？這些僅是川普個人的主張，連副總統、國務卿都無法與之同調。

2）軍事上，一方面說要從空中毀滅伊朗的國防， 因此， 動用航艦、戰機、飛彈，去打擊軍事基地、雷達設施， 另一方面，卻無情地轟炸市區、住宅、煉油廠、基礎設施， 徒增民怨，而且從南加、日本調動空降、兩棲步隊， 既陷之於險地，且低估敵人潛力，在敵暗我明的情況下，自曝其短，不但耗盡精密武器，補給困頓，還需挖東牆（如南韓的防空飛彈攔截系統）去補西牆， 造成亞太地區的防空漏洞，而又讓軍隊長期在外疲憊不堪，得花時力去進行維修（如福特航艦）。

3） 謀略、科技上，並無預先周全的準備或資訊整合，僅依賴軍事空優，固然誅殺了不少領導人，卻也毀損敵後的科技、民主公共領域及其回響的可能性，因此，更加有效的新壓抑、迫害機制又有機會接手、成長，進行更爲全面、且又嚴厲的鏟除異己行徑。美、以痛擊伊朗，其實犯了「窮寇莫追」以免遭反齬的兵家禁忌，俗語說「大咖好談，小鬼難纏」，從北韓就可得到見證，被逼上絕路，伊朗勢必也耍流氓，目前即不斷以飛彈打其他鄰居。美、以螳螂捕蟬，不僅抓到峰窩，而且背後是中俄兩隻大黃雀，趁機操弄黑暗勢力，化整爲零，到處恐攻，未來世界很有可能會更加不平。

4）外交上，更是不必要地開罪了盟友，川普一向樂於調侃烏、英、法、加、丹的領導，但在伊戰之際，他大肆批評又威脅NATO 成員國， 勢必再加深彼此的誤解與鴻溝，只讓中國這個漁翁得利。

防護台灣

事實上，習近平一直在看這齣戲，並從中獲得啟發。他是否會因而加快對台的統一步伐？這個議題不只主導台灣的前景，也與全球的未來發展息息相關。

史丹福大學胡佛中心的研究員 Eyck Freymann 大概是最關注這個問題的學者之一。他的新書《防衛台灣》（Defending Taiwan: A Strategy to Prevent War with China, Oxford UP, 2026）在目前的國際局勢中特別有其意義，也因而與 Chris Horton 的《Ghost Nation: The Story of Taiwan and Its Struggle for Survival》（Macmillan，2025）在亞馬遜的社科領域排行榜上名列前茅。

當然，習近平的金錢外交和軍事擴張雙管齊下，配上川普的近利自肥的交易作爲，已使得現在的國際關係，尤其亞太地區的民主與政經均衡，更加盤根錯結，要美國的決策者及世人一致護台，有深入的同情理解，並與台灣人民同一陳線，可能得需更多長久、理性、反省、分析的著述、例證， 才會奏效。話雖如此，無疑的，這兩本新書是引領讀者邁向全球存榮新路程的重要指標。

一開始，兩位學者即強調台灣不僅在AI（主要是由於台積電與輝達）科技上舉足輕重，台海的物流及兩岸和平，更是亞太與全球繁榮的關鍵。Freymann 旁徵博引，先從2015年衛星圖片裏內蒙古草原上的台灣總統府、外交部、清泉崗模型說起，提醒我們：中國人民解放軍侵台已不是會、不會的問題，而是何時、以什麽方式：圍堵、隔離、或兩棲登陸？

雖然習近平不只一次說過不放棄使用武力收復台灣，很多人卻一直認定中國應會估計社經成本，且無法同時動用上百萬的海陸軍攻進台灣的深險岩岸，也許一週內美國艦隊來就位援助；但是，中國近年來不斷研習、模擬襲擊美國航母、登陸台灣、飛彈打關島與夏威夷的演練。況且，川普的現行政策是既要收保護費，又教人買美國軍火自保。真正有戰事，台灣也僅20%的年青人會挺身而出，而在漫畫裏，只剩蘇院長一人拿掃把打仗。

因此，本世紀最迫切的問題是：如何防衛台灣，避免中美大戰的災難？

Freymann 提出四個軸柱 (pillars)：

1）政治上，加強台美的交流，以「結構的模糊」（而非策略的模糊）去重新定位台灣關係法，並針對如何保護台灣的貿易、科技、能源，有彼此的應變計劃。「結構」指的是台、中、美與全球在具彈性的灰色地帶持續發展，不限於「一中」的保留現狀。

2）軍事上，要開發美國在外太空、網路、海底等空間的領先技術，讓中國明白它在台海、日本海、南海等地區無法得逞。

3）謀略上，現代化核武、AI等威嚇科技，與日本、南韓、北歐防禦同盟（NATO）合作。

4）經濟上，因應大、小經濟體，維持其財經應變的主導地位。

書中有很多具體的論證，對傳統與新近的威嚇科技也詳加分析， 十分豐富、可觀。書雖針對美國的決策者，但其實是給智囊、大眾參考。只是，川普的美國仍需更多的時間及措施，才能修正、瀰補在政治、科技、謀略、外交、人權等面向上的失誤。台灣可能得想辦法自強去維繫這四大支柱。

孤國奮起

相較於 Freymann 的避戰論述，Chris Horton 的《Ghost Nation》其實更具親和、說服力，且圍繞著台灣的國族奮鬥故事，可讀性高。

Horton 是紐約時報、彭博新聞的駐台記者、作家，長期關注台灣政經與民主社會的發展，很少英文（或即使是中文）書是像這本如此的同情契入、破邪顯正，既貼近台灣社會的脈動，又注意到中國對台無孔不入的滲透、侵蝕和操弄。

作者用「ghost」來形容台灣的國際孤立處境，一方面是經驗了台灣農曆七月中元節的「好兄弟（孤魂）」儀式，更多是來自英文俚語 把它與「放鴿子」的關聯，也就是台灣遭棄、排斥的失位、落單歷程。書若要中譯， 也許「孤奮國」較能達意。

本來，台灣的原住民並無在自己家園遭棄、被驅逐的感覺， 但十七世紀初，荷蘭、西班牙、漢人的聯合殖民，之後的明鄭（延平郡王），乃至清、日的管轄、統治，多元層次地改變了地主與新客的權力與認同位置，尤其到日本投降、國民黨來台，造成228，又強加再中國化的戒嚴、壓抑體制，雖以「自由中國」爲號召，卻推行冷戰的白色恐怖，直到1971，ROC 遭UN 棄其名份，而隨之，黨外人士奮起，台灣才邁向民主，成爲亞洲最自由的國家，但卻從此不斷被中國騷擾。

騷擾不僅是來自中國，也有很高的成份是因爲在台灣一直有原民/漢人、本省/外省之區隔，特別是統/獨之爭，其核心議題是台灣乃中國的一部分， Horton 在書裏， 先以原住民的歷史，再以荷、漢聯合經營、明鄭至清、日據時代、國民黨政府及之後的本土化運動，去反駁中國統治過台灣的說法，一如 Freymann 在他的書裏開宗明義提到的，「連統治過都沒有，何來再統一或團圓？」

另一個議題是「九二共識」的論述， Horton 去查證，又透過訪談，確認那只是非官方的私人會議意見，沒法律基礎。但中國及其同路人（如馬英九、鄭麗文）卻不斷拿它當令箭（或聖旨）。

全書對台灣政治史的重要轉折，就其前因後果，確實有不少精闢的分析， 例如 1945-1949 及 1971-1979 之間的巨變，特別是台灣離開聯合國的始末，之後，美中對台如何斡旋、角力；但書中對誤導的資訊、謠言，往往會更詳加考據、補正，充份顯出專業媒體人的良心與研究功夫，令人讚賞。

訪談的對象也很具份量，如林飛帆回顧太陽花運動，而更可貴的是與李前總統的訪談，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外賓談台灣的變遷。

很容易的，我們可說這本書深入台美政治史的許多場景，是極其重要的參考著述。

不過，學術的嚴格要求如查證、駁論、平衡，是可再加強的，尤其針對較有爭議的事件、人物、象徵， 如紅衫軍領隊施明德，對陳水扁的指控，是否有個人及政治恩怨，不妨多採納當事人與專家的正反觀點。